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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 產業分析

一船難求的背後:中國汽車出口撞上了造船週期的牆

中國汽車出口量朝千萬輛邁進,專用滾裝船運力卻一船難求,本文從造船週期、運價結構與車廠自建船隊的資本支出角度,拆解這條出口動脈的投資帳。

SUE NEWS 編輯台 閱讀約 6 分鐘

8月23日《參考消息》轉載美國《華爾街日報》的報導,把一個存在已超過兩年的結構性問題再次推回大眾視野:中國汽車出口的增長速度,已經超過全球汽車運輸船運力的擴張速度,專用滾裝船(Ro-Ro Car Carrier)的船期排到數年之後,報導並引述預測指出,今年中國汽車出口量最高可能達到1,000萬輛。

這則消息的重點,不在於「出口很多」這個已經連續三年出現的現象,而在於它暴露了整條出口鏈上最窄的一環:海運。當產品端的產能與需求端的訂單都在擴張,瓶頸就會向運力端轉移,而運力的擴張受制於造船廠的排程、船塢產能與三到四年的交付週期,這是一個用資本支出節奏說話的市場。

先把規模感建立起來

根據中國汽車工業協會的統計口徑,中國汽車出口在2021年首次突破200萬輛,2022年來到約311萬輛,2023年躍升至491萬輛,超越日本成為全球第一大汽車出口國。2024年全年出口約586萬輛,年增率仍在兩成上下。若今年出口量果真如外電預測般向千萬輛靠攏,那意味著單一國家的汽車出口量在五年內翻了四倍有餘。

對照歷史,日本在1980年代出口高峯期全年出口汽車約600餘萬輛,此後再也沒有回到那個水位。中國出口曲線的斜率,是全球汽車貿易史上沒有出現過的。

問題是,汽車不是零組件,不能塞進貨櫃的縫隙裡高效運輸。一艘大型滾裝船可裝載約7,000輛車,以今年出口600萬至1,000萬輛的區間估算,理論上需要850至1,400船次的專用運力,這還沒計入墨西哥、歐洲等遠程航線的週轉天數差異。全球滾裝船隊總規模有限,且多數運力長期被日本、韓國、歐洲車廠以長約鎖定,留給現貨市場的艙位極少。

運價怎麼反映稀缺

運力稀缺最先反映在租金上。據航運研究機構克拉克森(Clarksons Research)歷年發布的數據,6,500車位級滾裝船的一年期租金水準,在2020年疫情初期約為每日1.5萬至2萬美元,2023年高峯期一度突破每日10萬美元,漲幅逾五倍。即使2024年後略有回落,租金中樞仍遠高於疫情前。

更關鍵的訊號在新造船價格。一艘7,000車位的雙燃料滾裝船,目前造價約在1.1億至1.3億美元之間,較2021年前後上漲約三成。造船廠的滾裝船訂單能見度已排至2027年之後,這是《華爾街日報》所稱「船期排到幾年之後」的具體含義:不是艙位緊張幾個季度,而是未來數年的運力增量都已被預訂。

從成本結構看,運費在整車出口成本中的佔比原本僅個位數百分比,但在運價高漲且港口滯留時間拉長後,部分遠程航線的單車物流成本已明顯侵蝕車廠的海外毛利。對於以性價比為主要武器的中國品牌電動車而言,這是一個直接觸及定價權的變數,類似的定價權轉移邏輯,先前在DDR5記憶體報價一年漲八倍的分析中已經出現過:當供給端的產能彈性遠低於需求端的速度,稀缺方拿走定價權,買方承擔溢價。

誰在造船:車廠親自下場的資本支出帳

這波運力荒最值得注意的結構變化,是車廠從租船方變成船東。

比亞迪自2022年底起下訂多艘7,000車位級滾裝船,首艘「開拓者一號」已於2024年初投入營運,後續船隻陸續交付,規劃船隊規模在個位數到十餘艘之間。上汽集團旗下安吉物流運營的滾裝船隊規模更大,並持續下單新船。奇瑞也與航運方合作訂造專用運力。粗略估算,單一車廠若自建八艘大型滾裝船,資本支出即達9億至10億美元規模,這對年資本支出以百億人民幣計的大型車廠而言,是從「製造資產」向「物流資產」的配置延伸。

這筆帳的算法並不複雜。假設一艘7,000車位滾裝船造價1.2億美元、營運壽命25年,若日租金維持在5萬美元以上,回收期可壓縮至七年以內;若運價回落至疫情前水準,回收期將拉長到接近船齡極限。車廠自建船隊實際上是在對「運價長期維持高檔」與「出口量持續擴張」做雙重押注,用確定的資本支出置換不確定的現貨運價,順便換到交期承諾。

影響推演:受惠與承壓的分層

傳導鏈可以拆成三層看。

航運端最先受惠。擁有滾裝船隊的航運公司與物流企業,享受長約鎖定的高租金與幾乎滿載的艙位利用率,歐洲航運公司與日本航運商的汽車運輸業務獲利在2023至2024年間普遍創下多年新高。造船端同步受惠,中國與韓國船廠的滾裝船訂單能見度延長,帶動相關船塢排程飽和。

車廠端則出現分化。頭部車廠以自建船隊與長約鎖定運力,把物流成本內部化,換取海外交期的確定性;缺乏議價能力的中小出口商與貿易商,被迫在現貨市場搶艙,單車物流成本上升直接壓縮毛利,部分低單價車型的出口經濟性甚至可能被運費喫掉。

需求端的傳導更慢但更深。運力不足意味著交車週期拉長,海外經銷體系的庫存補充速度放緩,在成長最快的拉丁美洲、東南亞與中東市場,交期就是市佔率。當地消費者不會等某一個品牌的船,交期劣勢會轉化為競爭對手的訂單,這對日系與韓系車廠在這些市場的防守反而是緩衝。

收束判斷

把時間軸拉長,滾裝船運力荒是一個典型的不對稱週期:出口需求以年增兩成的速度擴張,運力供給以三到四年的造船週期回應,兩條曲線的時間常數不同,瓶頸必然反覆出現。2027年前後新船集中交付時,若出口增速屆時放緩,運價存在快速回落的風險,自建船隊的車廠將面臨資產利用率與殘值的雙重考驗;反過來說,若出口量真的站上千萬輛臺階,目前的運力投資仍然不足。

短期內可以確定的是:運費作為出口成本結構中原本最被忽略的一欄,正在被重新定價,而這項成本最終會由誰吸收,車廠的毛利率、海外售價,還是消費者的錢包,取決於各車廠在運力上的佈局深度。至少在未來幾個季度,船期表比訂單簿更能說明一個品牌的海外擴張極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