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635元：存量房貸利率下調這筆帳，先動的是銀行的息差

「100萬房貸月供可減少635元」登上微博熱搜，這句話的來源是官方在2024年9月底至10月間公布的一輪存量房貸利率批量調整方案：全國層面將存量房貸利率平均下調約0.5個百分點，以100萬元、25年期、等額本息的貸款測算，月供約減少635元，利息總支出減少約19萬元。10月25日起，多家商業銀行完成批量調整，借款人無需申請，利率當日生效。這則話題重新被討論，值得算的不只是居民端省下的現金流，還有這筆讓利由誰吸收、透過什麼機制傳導。

數字先定位：讓利的規模有多大

0.5個百分點聽起來不大，放到存量盤子上就不是小數。依中國人民銀行公布的金融統計，2024年第二季末個人住房貸款餘額約37.8兆元人民幣。以平均降幅0.5個百分點粗略估算，銀行體系每年讓渡給房貸借款人的利息收入約在1,800億至1,900億元區間。對照2023年商業銀行整體淨利潤約2.4兆元，這筆讓利相當於全行業稅後利潤的7%至8%，只是它發生在利息收入端，先壓縮的是淨利息收入，再經由撥備與費用科目緩衝，最終落到利潤表的幅度會小於名目讓利。

居民端則是反向的現金流改善。635元的月度增量，對一個月供約5,000至6,000元的一線城市家庭而言，約為月供的10%至12%；對月供約3,000元的低總價城市家庭，比例更高。問題在於這筆錢的去向：官方在發布會上明確提及希望釋放的消費意願，但從2023年9月那一輪存量房貸利率首度下調後的社會消費品零售總額增速（2023年全年約7.2%，2024年前三季放緩至約3.3%）觀察，利率讓利對消費的邊際拉動難以從總量數據中分離辨識。更確定的效果是提前還貸行為的降溫，這正是銀行願意配合批量調整的商業動機。

結構拆解：淨息差才是承受端

這輪調整的成本結構，核心變數是商業銀行淨息差。國家金融監督管理總局數據顯示，商業銀行淨息差在2024年第二季降至1.54%，創有統計以來新低，已連續多個季度低於市場利率定價自律機制所參考的1.8%警戒線。存量房貸利率再降0.5個百分點，若負債端不同步下行，息差將直接受壓。

監管爲此安排了對沖機制。同一時期，中國人民銀行於9月27日下調存款準備金率0.5個百分點，向金融體系釋放長期流動性約1兆元，並引導存款利率同步下行；七大國有與股份制銀行在10月相繼下調存款掛牌利率，一年期定存利率降至約1.1%的歷史低位。傳導鏈因此是雙向的：資產端房貸收益率下移，負債端存款成本也下移，銀行靠負債重定價的速度差來吸收衝擊。由於存款重定價集中在到期續存時點，短中期內息差仍會先收窄，這也是2024年第三季財報中多家上市銀行營收年減的背景之一。

從定價權角度看，這輪調整實質上是把房貸這一銀行最優質長期資產的定價權，部分從商業銀行移回政策軌道。2023年9月首輪存量調整時，銀行尚可透過協商分批執行；2024年這一輪改為統一批量調整、無需借款人申請，執行主動權已明顯上移。對新增房貸而言，多數城市房貸利率下限解除後，新發利率與存量利率的套利空間收窄，提前還貸與轉按揭的動機同步降溫，這對銀行資產端的穩定性反而有利。

影響推演：誰受惠、誰承壓

受惠最直接的是存量房貸借款人，尤其是2020年至2022年間以較高利率簽約、利率一度高於5%的族羣，這一批貸款經調整後多數落在LPR減30基點附近的水準。其次是消費信貸與零售端，若月供減少的資金部分轉為消費，受益品類偏向高頻低價消費，而非大額耐久財。

承壓端則依序傳導。第一層是商業銀行的淨利息收入，大型國有銀行因房貸存量佔比高，讓利絕對金額最大，但負債端存款成本下調的工具也最多；中小型銀行房貸佔比相對低，壓力較小，但吸收存款的能力與成本彈性也弱。第二層是依賴利息收入的保險資金與固定收益配置，存款利率下行與債券收益率走低同步發生，再投資收益率持續下滑。第三層在資本市場的估值定價：銀行股在2024年的上漲主要由高股息邏輯支撐，息差收窄對股息覆蓋能力構成中期約束，這一點與我們先前在吉利三次收購的資本週期帳中討論過的邏輯一致，讓利週期中資本支出與股東回報的優先序，決定估值的中樞。

橫向對照可以看得更清楚。這已經是2019年LPR改革以來，存量房貸定價機制的第三次系統性調整：2020年存量房貸定價基準轉換為LPR，2023年9月首輪存量利率下調，2024年10月批量調整加碼。三次的共性，都是居民部門現金流壓力上升與提前還貸規模擴大的背景下，政策選擇從資產端入手修復資產負債表，而非直接對收入端補貼。這與同期暴雨預警下的保險與物流傳導帳屬於不同性質的衝擊，一個是突發外部損失的分攤，一個是存量合同的再定價，但兩者都考驗金融機構吸收成本的緩衝墊厚度。

收束判斷

635元這個數字的意義，在於它把一場涉及數十兆元存量資產的利率再定價，壓縮到一個家庭帳本可感知的刻度。從帳面看，這是銀行體系每年約1,800億元級別的收入移轉；從機制看，它以負債端存款利率下行作為對價，代價由存款人與銀行股東分攤。息差1.54%的歷史低位意味著下一輪讓利的空間已經有限，除非存款成本還能再往下，而這又受制於存款競爭與通縮預期的相互作用。月供省下的635元會有多少轉為消費、多少轉為提前償還其他債務，決定這輪讓利最終是消費的助推器，還是居民資產負債表修復的一個註腳。現有數據尚不足以給出定論，能確定的是：定價權的重心，已經位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