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分鐘5000元跌到幾百元:中國AI視頻產業化這本帳,先看成本崩塌後誰還賺得到錢
中國各地政府爭搶AI視頻產業落地,製作成本兩年內從每分鐘5000元跌至數百元,本文從成本結構與產能過剩風險拆解這門新產業的帳。
2026年9月25日,路透社報導了中國各地政府推動AI視頻產業化的現況。這則消息的核心訊息可以用三組數字概括:AI短劇製作成本在2026年上半年從每分鐘5,000元人民幣降至數百元(央視報導);今年上半年抖音平臺上線221,900部新AI視頻,其中播放量逾1億次的僅1,055部(DataEye統計);國家電影局已向90分鐘AI科幻片《三星堆未來啟示錄》發放公映許可證,出品方博納影業計畫年內上映。
製作成本在十八個月內壓縮九成以上,供給量以每年數十萬部的規模膨脹,而頭部內容的突破率不到0.5%。這組數字放在一起,指向的並非單純的產業崛起敘事,而是一個典型的成本曲線下移後的產能堆積週期。與太陽能、電動車的路徑相似度,比表面看起來更高。
成本結構:AI喫掉的是哪一欄
傳統影視製作的成本大盤裡,人力(導演、攝影、演員、後期)通常佔總預算六到七成,器材與場地租賃佔兩成上下,其餘是劇本、行政與行銷。AI視頻工具替代的正是前兩項的大宗:不需要實景搭建、不需要大規模劇組、後期渲染與特效的邊際成本趨近於算力租賃費用。
每分鐘從5,000元降到數百元,降幅約九成,這個速度在內容產業史上沒有先例。作為對照,電視劇單集製作成本從2010年代的高點回落,靠的是限薪令與平臺壓價,降幅約三到五成,且用了將近十年。AI壓縮成本靠的是技術替代曲線,時間尺度以季計算。
但成本崩塌的另一半含義是:定價權同步崩塌。當任何團隊都能以數百元人民幣產出一分鐘內容,內容本身的供給價格趨近於零,價值被迫向兩端遷移。一端是分發與流量入口,即抖音等平臺;另一端是稀缺的創意與IP授權。中間的製作環節,正從利潤中心變成成本中心。
供給爆炸與需求消化:221,900比1,055
DataEye的數據是這份帳本裡最值得反覆看的一欄。上半年221,900部新AI視頻,播放量破億的只有1,055部,佔比0.48%。換句話說,99.5%以上的產出沒有觸及大眾市場。
這個結構與太陽能產業2010年代的光伏泡沫有可比性:技術成本快速下降吸引大量資本與地方政策資源湧入,產能擴張速度遠超需求消化速度,最終全行業進入價格戰與出清階段。路透報導也直接點出,AI視頻行業可能面臨與太陽能類似的產能過剩。
差別在於內容產業的出清機制。光伏組件是同質化商品,價格戰打到現金成本以下就有人退出;內容是爆款驅動的長尾市場,多數產出本來就不指望回收,製作者以極低固定成本試錯,輸了損失有限,贏了回報倍數極高。這種樂透式回報結構會讓供給持續過剩,但不會像製造業那樣出現整齊的產能退出。
真正被擠壓的是中等規模的傳統製作公司。當AI短劇以百分之一的成本搶走短視頻時段的觀看時間,依賴中低預算廣告片、企業宣傳片、短劇代工的團隊,議價空間會最先被壓掉。這個傳導在2025年後半已經在短劇代工市場出現,AI工具普及後單集報價持續下探。
政府入場:補貼邏輯與產業園競賽
深圳的朱志立(Zhu Zhili,音譯)兩年前設立AI電影工作室時,AI視頻還不是地方政府的招商標的。2026年,他接到來自各地政府和產業園官員的電話,內容趨同:希望把AI電影業務落到當地。
這是熟悉的地方產業政策劇本。太陽能、電動車、機器人都走過同一條路:中央定調戰略性新興產業,地方政府以土地、稅收減免、算力補貼、房租減免競逐企業落戶,產業園區批量掛牌。短期看,這些補貼降低企業的固定成本,加速產業成形;中期看,多個城市同步扶持同一賽道,必然複製區域性重複建設。
對AI視頻這個輕資產行業,地方補貼的實際形態會與製造業不同。土地和廠房用不上,真正稀缺的是GPU算力額度與後期人才,這兩項正是地方政策能直接供給的。可以預期,算力券與人才補貼將成為各地產業園的標準動作,而算力補貼的最終受惠者,會沿著雲服務與晶片採購鏈向上遊傳導。
院線這一步:《三星堆未來啟示錄》的試金石意義
國家電影局向《三星堆未來啟示錄》發放公映許可證,是博納影業集團等大型製片廠首部獲準院線上映的AI電影,片長90分鐘,計畫2026年內上映。
許可證本身動的是監管那一欄。此前的AI視頻產出集中在短劇與短視頻平臺,審播歸網信與平臺規則管轄;院線公映需要通過國家電影局的內容審查與技術品質門檻。首部獲準意味著監管框架已能容納AI生成內容進入正式電影發行體系,這對後續投資人的意義大於單片票房。
但院線市場的帳要分開算。短劇的成本優勢建立在平臺分發的低門檻上;院線需要的是放映排期、行銷投入與觀眾付費意願,一部90分鐘電影的發行成本可能遠超其AI製作成本。換言之,AI把製作預算壓掉,卻壓不掉發行與行銷開支,這部片的商業表現將檢驗一個問題:當製作不再是瓶頸,觀眾是否願意為AI生成的敘事走進影院。
收束判斷
把這份帳合起來看:成本端九成以上的降幅已經發生,供給端半年22萬部的量能已經兌現,需求端0.5%的爆款率顯示注意力市場的吸收能力遠跟不上產能。政府補貼入場會再加速供給,而非創造需求。
受益方排序清楚:平臺(掌握分發與流量定價權)、算力與雲服務上遊(補貼與需求雙重受惠)、擁有IP與頭部創意的少數團隊。承壓方同樣清楚:中低預算傳統製作公司、缺乏分發能力的純製作工作室,以及未來兩年內將湧入的大量同質化產業園項目。
AI視頻產業化不會失敗,但它大概率會以光伏的方式成功:歷經一波殘酷的出清之後,倖存者拿到規模,地方補貼買單了學費。現在正處於補貼湧入、產能堆積的前段,距離價格戰與出清,還有一段路,但方向已經寫在成本曲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