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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際 市場觀察

一句「海峽是美國領土」:霍爾木茲的宣示,先波動的是油輪保費

川普宣稱霍爾木茲海峽為美國領土,本文從原油運輸成本、戰爭險費率與油價風險溢價,拆解一則主權宣示背後的能源運輸帳。

SUE NEWS 編輯台 閱讀約 6 分鐘

先把事件釘在時間軸上。2026 年 8 月 14 日,美國總統川普在紐約州長島的活動上表示,「徹底擊敗伊朗後」,他將宣布霍爾木茲海峽為美國領土。其後他在社羣平臺發布地圖,將海峽標注為「美國新領土」。伊朗法爾斯通訊社轉發該帖並以「妄想」駁斥。這則爭議言論近兩日再度在中國社羣平臺發酵,成為熱搜話題,討論量約 2.9 萬條。

一則主權宣示在國際法上能否成立,本文不作判斷。能算的是另一本帳:霍爾木茲海峽承載多少實體貨流,這句話透過哪些環節折算成運費、保險費與油價風險溢價,又由誰買單。

一條海峽的運量基本盤

霍爾木茲海峽的意義可以用幾個長期穩定的數字錨定。依美國能源資訊署(EIA)的統計口徑,2023 年前後經該海峽流通的原油與凝析油約每日 2,000 至 2,100 萬桶,約佔全球海運石油貿易量的五分之一強;同期經海峽的液化天然氣約佔全球 LNG 貿易量的兩成,主要來自卡達。對照另一個基準:蘇伊士運河與巴布厄爾曼德海峽合計的原油通過量,在紅海航運危機前約為每日 900 萬桶上下,僅及霍爾木茲的一半不到。

這組數字解釋了為什麼紅海繞行好望角會推高貨櫃運價,但市場能夠消化;而霍爾木茲一旦實質受阻,沒有等量級的替代路徑。沙烏地阿拉伯的東西輸油管(East-West Pipeline)理論容量約每日 500 萬桶,阿拉伯聯合大公國的富查伊拉管線約每日 150 萬桶,兩者合計仍無法覆蓋海峽運量的三分之一,且管線本身位於衝突半徑內。

換句話說,這條海峽是全球少數「無替代品」的運輸節點。任何與通行權相關的言論,無論是否具法律效力,都會先反映在風險定價上。

宣示如何折算成成本:三條傳導路徑

第一條是戰爭險費率。倫敦勞合茲市場對經波斯灣航程的船舶加收 K&R(綁架與贖金)與戰爭險附加費,費率以船價的百分比計。歷史基準可以參考 2019 年伊朗扣押油輪事件後,波斯灣航程戰爭險費率一度從約 0.02% 升至 0.1% 以上,漲幅逾五倍。以一艘造價約 8,000 萬美元的超大型油輪(VLCC)估算,單航次附加保費從數萬美元跳升至數十萬美元級別。費率調整通常在事件後數日內完成,是所有環節中反應最快的。

第二條是運價。波羅的海交易所的原油運價指數(BDTI)中,中東至遠東航線(TD3C 等口徑)對海峽風險最敏感。機制並非單向:風險升高推高即期運價,但若船東選擇避開波斯灣裝貨,運力過剩又會壓低其他航線價格。2019 年與 2024 年以伊交火期間,BDTI 均出現兩週內上漲三至五成的波段,隨後在局勢降溫後回吐。

第三條是油價風險溢價。多家投行在 2024 年以伊衝突期間的估算口徑顯示,市場對霍爾木茲實質受阻情境的定價約為每桶 5 至 15 美元的風險溢價;完全封鎖的尾部情境則被部分機構以三位數油價標記,但多數模型認為該情境發生機率偏低,因為伊朗自身約八成原油出口亦依賴同一海峽。這是理解本輪博弈的關鍵:封鎖海峽對伊朗是自傷手段,對美國而言,軍事護航與「領土化」宣示則是降低盟邦供油不確定性的敘事工具。

值得注意的是來源討論中出現的「每天護送 1,000 萬桶原油出海峽」說法。該數字與 EIA 統計的海峽總運量量級相符,但屬於社羣平臺的簡化敘事,並無官方航程數據佐證,不宜直接當作事實引用。

誰受惠、誰承壓

受惠端相對清晰。一是非中東產油國。若海峽風險溢價長期化,美國頁巖油、巴西與蓋亞那的深海原油、以及西非貨源在亞洲煉廠的採購比重會上升。美國原油出口在 2023 至 2024 年已站上每日 400 萬桶以上,川普政府有明確動機將本國貨源與「海峽安全」捆綁行銷。二是油輪船東,風險溢價期間的即期運價波動對擁有現代化、可投保船隊的業者有利。

承壓端首先是亞洲煉油體系。中國、印度、日本、韓國合計進口的中東原油,多數經霍爾木茲運抵。以中國為例,原油對外依存度長期在七成上下,其中約一半來自中東。運費與保費上升直接抬升煉廠的原料到岸成本,壓縮本已偏薄的煉油毛利。其次是歐洲天然氣市場,卡達 LNG 若繞行或減量,歐洲氣價對亞洲轉售貨源的競爭會更激烈,這在 2022 至 2023 年能源危機期間已有完整劇本。

保險市場的容量問題也不能忽略。波斯灣航程的戰爭險高度集中於少數倫敦與百慕達再保險人,若費率連續上調,中小航運公司的投保成本上升幅度會大於大型船隊,行業集中度因此提高。這與我們先前在韓股散戶槓桿結構放大波動的分析中看到的機制類似:風險本身的衝擊,往往小於風險放大器的衝擊。

戰爭目標縮水背後的帳

來源討論中另一條值得留意的脈絡是時間線。2026 年 2 月底美國對伊朗發動打擊時,開價是「無條件投降」;到了 8 月,川普的談判框架收斂為三項:海峽立即開放、終結核威脅、框架協議。伊朗革命衛隊方面開出的條件則包括 3,000 億美元賠償與美軍全面撤出中東,雙方要價差距沒有收斂跡象。

從成本角度看,這種「打打停停」的狀態對市場而言並非最壞情境。最壞的是不確定性的持續定價:油價溢價不消失、保費基準不上調但也不回落、煉廠在採購合約上要求更多來源分散條款。長期合約的重新談判成本,最終會分散到整條供應鏈的每個環節。

收束判斷

一句領土宣示不會改變海峽的國際法地位,也不會立刻改變運量,但它會改變市場對「誰控制通行」的預期。判斷後續影響,看三個可驗證的指標即可:波斯灣戰爭險費率是否脫離歷史區間上移、TD3C 航線即期運價的波動幅度、以及亞洲煉廠對非中東貨源的溢價採購是否擴大。數字動了,宣示才開始產生真實成本;數字不動,它就只是一則社羣平臺上的地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