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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 市場觀察

一個官方從未承認的詞,為何能替幾千萬份履歷定價

「我國從來沒有第一學歷這個概念」再登熱搜,本文從勞動市場篩選成本與需求分層角度,拆解一個非官方詞彙如何在履歷市場被定價。

SUE NEWS 編輯台 閱讀約 5 分鐘

「我國從來沒有第一學歷這個概念」再次衝上微博熱搜。這句話並非本週的新聞,教育部門過去數年已多次在公開回覆中表態:學歷管理體系中不存在「第一學歷」的正式劃分,招聘環節以此設限缺乏政策依據。問題在於,官方否認了十幾年的詞彙,至今仍穩定存在於企業篩選履歷的實務裡。一個沒有法定身分的概念,能夠長期運作,必然是因為它在某個環節替某一方省下了真金白銀。

這篇文章要算的,就是這筆帳:篩選成本由誰支付、透過什麼機制轉嫁、以及它如何反過來重塑了升學市場的需求分層。

先把規模拿出來看

把時間軸拉長,中國高校畢業生的供給曲線在過去十年近乎垂直上移。教育部公布的數據顯示,2020年高校畢業生規模為874萬人,2024年達到1179萬人,2025年進一步增至1222萬人,五年間增幅約四成。

同一時間,研究生招生也在擴張。根據教育部統計公報,碩士研究生招生人數從2019年的約81萬人增至2023年的逾百萬人,全國在學研究生總數在2023年已突破380萬人。與此對照,考研報名人數在2023年達到474萬人的高點後連續回落,2025年降至388萬人,2026年繼續下滑。報名人數往下走、錄取規模仍在高位,代表每一個崗位收到的履歷裡,碩士學歷的密度只增不減。

供給膨脹,而優質崗位的成長跟不上,篩選就從「看能力」退化為「看標籤」。這是「第一學歷」一詞能長出經濟基礎的土壤:當一個職缺收到上千份履歷,招聘方對每一份履歷的平均審視時間被壓縮到以秒計,任何低成本的分類變數都會被市場 seizing。「本科出身」恰好是一個全樣本覆蓋、格式統一、無需驗證的變數。

篩選成本的轉嫁機制

「第一學歷」的本質,是一種由求職者單方面吸收的篩選成本外部化。

標準的勞動經濟學框架裡,企業篩選候選人有兩條路:一是投入評測資源,用面試、筆試、試用期去估計真實能力,成本由企業承擔;二是使用既有訊號做代理判斷,成本低但誤差大。「第一學歷」篩選屬於第二條路,而且它的誤差成本並不落在企業頭上,而是落在被誤判的候選人身上。一個本科出身普通、碩士就讀頂尖院校的求職者,在標籤篩選下被系統性折價,這個折價不會出現在企業的損益表上,卻真實存在於個人的薪資曲線裡。

傳導鏈因此很清楚。企業端受惠:用零邊際成本完成初篩,招聘週期縮短。頭部高校的本科學位受惠:它的訊號溢價被拉高,直接反映在高考志願填報的錄取分數線上。承壓的一端是「雙非」本科疊加碩士名校的羣體,投入三至四年時間與數萬至數十萬元的讀研成本,換來的訊號修正幅度低於預期,投資回報週期被拉長。另一端承壓的是考研培訓與升學服務機構:當「考上碩士就能洗履歷」的敘事失效,付費意願首先被侵蝕,這與考研報名人數連續兩年下滑的曲線方向一致。

詞彙的生命週期,對照官方的否定週期

值得注意的時間結構是:官方否定這個詞的頻率,與這個詞的市場使用強度同步上升。教育部相關部門早在2014年前後就曾在互動回覆中表示「第一學歷」非規範用語,2021年再度重申,其後幾乎每隔一段時間就有新一輪熱搜。否認次數越多,恰恰說明市場使用越頑固。

一個對照組是「985、211」。這兩個工程名稱在2016年前後已由官方文件轉入歷史表述,被「雙一流」建設取代,但在招聘市場的實際話術裡,它們的使用頻率遠高於雙一流名單。這顯示篩選變數的存續不由政策命名決定,而由其分類效率決定:只要「985本科」仍是一個統計上有效的能力代理變數,企業就沒有動機棄用,無論官方如何更新詞彙表。

真正的轉折訊號,出現在供給結構鬆動的地方。部分地區的地方國企與公部門招聘公告近年已明確寫入「不將本科院校層次作為限制條件」,這是政策端試圖把篩選成本重新內部化給僱主的嘗試。但民營部門、尤其是履歷量最大的網路與金融行業,改變的速度取決於崗位供需比何時回到寬鬆區間,而非取決於任何一份指導意見。

收束判斷

回到熱搜那句話本身。官方「從來沒有這個概念」的表述在法理上成立,但一個詞的存廢最終由交易成本決定。在1222萬畢業生對有限優質崗位的結構下,「第一學歷」仍會是履歷市場裡最便宜的分類工具,否定它一百次也不會讓它消失。

會讓它鬆動的變數只有兩個:一是崗位供給相對畢業生規模的比值回升,篩選壓力下降;二是企業發現這個標籤的誤判成本開始大於篩選節省,例如碩士羣體足夠大之後,本科出身對入職後績效的解釋力持續衰減。在此之前,與其爭論這個概念存不存在,不如把它當作一面鏡子:它照出的不是學歷體系,而是當前勞動市場裡,定價權究竟握在誰手上。

#人力資源服務產業#勞動市場需求分層分析#中國市場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