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組數字先看規模。根據中國國家統計局公報,2023年中國規模以上高技術製造業增加值佔規上工業的比重為15.7%,2024年進一步升至16%以上;同期製造業投資同比增長9.2%,明顯高於整體固定資產投資約3%上下的增速。抖音熱榜上「先進製造業」相關話題再被推熱,討論的落點其實不在概念本身,而在這組數字背後的資本支出結構:錢從哪裡來、投到哪一環、又透過什麼機制傳導到整體經濟的報表上。
先把「先進製造業」拆成可核算的四塊
中國官方統計口徑下的高技術製造業,涵蓋醫藥製造、航空航太器及設備製造、電子及通信設備製造、電腦及辦公設備製造、醫療儀器設備及儀器儀表製造等六大類。其中電子及通信設備製造佔比最高,是拉動整個類別增速的主要引擎。2023年「新三樣」(電動車、鋰電池、光伏)出口合計首次突破1兆元人民幣,同比增長約30%,這是海關總署口徑下的數字,也構成外界對「先進製造業撐起出口結構」印象的具體來源。
但把鏡頭拉到投資端,結構就沒有出口數字那麼均勻。製造業投資中,電氣機械、汽車、電子設備三個行業合計貢獻了增量的大頭,而傳統的鋼鐵、有色、化工投資增速長期低於製造業平均。換句話說,這輪製造業投資週期呈現明顯的行業分化:資本往少數高增長賽道集中,而不是全行業鋪開。
資本支出週期:這一輪和2010年代那一輪的差別
把時間軸拉長,這已經是中國製造業近十五年的第三輪明顯投資上行。第一輪在2009至2011年,四兆元刺激帶動製造業投資增速一度超過30%,特徵是全行業普漲、產能快速過剩。第二輪在2016至2018年,供給側改革壓縮傳統產能,製造業投資增速回落到個位數。第三輪從2021年前後開始,新能源與電子鏈帶動,2022年製造業投資增速回到9%以上,此後連續三年維持在9%上下的高原期。
與前兩輪相比,這一輪的資金結構有兩個變化。一是技術改造投資佔比上升,2023年以來製造業技術改造投資增速持續快於整體製造業投資,反映資本存量更新而非單純新建產能的比重提高。二是外資與民間資本的角色分化:民間投資整體疲弱,但民間製造業投資中的高技術部分增速為正,說明資本在製造業內部也在做風格切換。與此同時,私募資本開始直接介入晶片等重資產環節,例如Coatue傳出與MatX洽談成立晶片融資合資企業,這與我們先前分析的私募資本親自當晶片金主結構變化同屬一條線:先進製造的資本密集度,已經高到讓傳統融資工具不夠用。
傳導鏈:誰受惠、誰承壓
受惠端的第一層是設備供應商。製造業投資每上行一個百分點,首先轉化為對工業母機、檢測設備、自動化產線的訂單。中國海關與統計局數據顯示,工業機器人產量在2021年後維持高位,2024年全年產量超過55萬套。數控機牀、高端儀器的國產替代率仍在爬坡,這給了本土設備廠一段以量補價的窗口。
第二層是上遊材料與關鍵零組件。高技術製造業對材料規格的要求高於傳統製造,拉動了電子化學品、精密陶瓷、高階銅箔等細分品類的量價。以半導體為例,晶圓廠資本支出直接決定設備與材料廠的營收節奏,臺積電等代工廠的擴產計畫向來是供應鏈的先行指標,臺積電本身也已經是區域經濟結構中的變數,這點可以參考我們對臺積電薪資結構外溢效應的拆解:單一製造業龍頭的薪酬與投資,足以改寫一個地區的生育與消費結構。
承壓端則集中在兩處。其一是傳統產能:當資本與政策資源向高技術製造傾斜,鋼鐵、水泥、低端加工的融資成本與訂單份額同步受壓,這是結構調整的必然代價。其二是低端勞動力市場:自動化投資的直接效果是單位產出用工下降,高技術製造業增加值佔比上升,並不自動等同於製造業就業總量上升。統計局數據顯示,製造業就業人數佔城鎮就業的比重多年來持續下行,這是投資週期與就業週期不同步的典型特徵。
第三個承壓點在利潤表。高技術製造業的產能擴張快於需求增長時,價格戰會快速吞噬毛利,光伏與鋰電池行業在2023至2024年的經歷就是對照組:多晶矽價格從高點回落超過七成,行業龍頭毛利率普遍腰斬。這提醒我們,先進製造業的「先進」修飾的是技術,不是利潤率。
收束判斷
回到抖音熱榜這個話題本身。「先進製造業支撐中國經濟」作為敘事,有數據支撐的部分是:增加值佔比從2020年前後的15%以下爬升到16%以上,製造業投資連續多年維持高個位數增長,出口結構中機電與高技術產品比重穩步上升。需要保留的部分是:這一輪投資高度集中在少數賽道,行業間的分化大於總量數字呈現的繁榮,且部分賽道已進入以價換量階段,投資回報週期正在被拉長。
對觀察者而言,比「先進製造業是否崛起」更有操作價值的問題是三個追蹤指標:高技術製造業增加值佔比的季度變化、製造業投資中技術改造的比重、以及「新三樣」的出口價格指數。第一個指標看結構,第二個看資本品質,第三個看產能過剩的邊際壓力。當三者的方向一致向上,這輪投資週期才算是進入良性的自我強化;若出口價格持續下行而投資增速不減,那麼帳面上的先進製造,可能正在累積下一輪要去化的產能。